【当公务员考试遇上VIP】封面故事

来源:一加一   作者:蔡聪   2013.05.15 16:25  浏览843


“真要去领个棍子了,走路都担惊受怕了,太快了,03年医生说不可以开车了,05年晚上看不见骑车,07年白天看不见骑车,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不见字了,现在白茫茫了。

这段话来自一个名为“@VIP宣海”的微博,他的作者是安徽青年宣海,每次他与人聊天,总会自称是生活中的VIP,当很多人在心中揣测难道他老爸也姓李的时候,他就会给大家解释,此VIP非彼VIP,它是英文Visually Impaired People的缩写,也就是视力障碍人士。

之前的人生中,宣海走在从普通VIP到黄金级、白金级乃至于钻石级VIP的道路上。他的生活,有过方向,也有迷茫,有过努力,也有无奈。但从2011年起,他开始试图想成为生活中的另一种VIP——公务员。

原来我是人品暴表的VIP

1985年,宣海出生在安徽省舒城县。他的出生没有天雷滚滚血光冲天的天生异象,也没有羽扇纶巾的饱学之士跑到他家门前大喊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因此他的成长与很多人一样,很普通,很平凡。直到他上初中的时候,视力开始下降,才让宣海意识到他的人生与一些人有了不同。

视力下降,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一开始以为是近视,无非就是配个眼镜。但随着视力不断下降,渐渐还有夜盲的症状出现,家人才带着宣海到医院检查。

经检查,宣海被告知,他患有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英文缩写为RP。很有意思的是,这个缩写与网络上常用的一词“人品”的缩写一样,因此宣海经常打趣说:“原来我是个人品暴表的VIP。”

对于宣海来说,失明并不是明天就会发生的事情,但是生活每一天都得继续。所以,在配合医生做一些简单治疗之余,宣海继续着他的学业。

“这是一种无奈的乐观,也可以看成一种不知道未来在何方的逃避。当然,并不是因为RP,其实很多人,在生活中,遇到很多不在眼前即将发生的困难时,也都是这个样子。只要不是明天要死了,生活就是得继续。”

这是宣海对生活的诠释。

做为一名VIP,经历和别的VIP得一样

2003年,宣海考入安徽省财经大学物流专业,开始了大学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尽管视力已经下降到一定程度,但是只要光线充足,看书看试卷还是没有太大问题。有时候他还会和同学们一起踢踢足球。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凭着那点视力考上大学把“人品”耗得差不多了,又没有找到快速攒“人品”的方法,宣海打趣说,他的视力在大学时代迅速下降,到后来已经无法看书。

没有任何辅助和支持,宣海只能随班就“混”。当然,宣海认为他的“混”是出于一种无奈,如果在那个时候,学校能够提供可辅助视障人的电子助视器和屏幕朗读软件,或者他自己已经知道了有这些东西可以辅助到他,他是不会陷入这种状态的。因此,他的“混”,与别的大学同学的“混”是不一样的。

但遗憾的是,别人混了四年,最后写毕业论文时,并没有什么障碍,无非就是上网查查资料,然后东挪西借拼凑出一篇,认真准备一下,应付过论文答辩就行。可宣海就被卡在了这一关,因为他没法查资料,凡事总求人帮忙吧,像论文这种需要反复修改完善的东西,也确实是件麻烦事儿。

最后,宣海觉得这种状况不能归咎于他的RP,便找到校方做了数次很“坦然”地沟通,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论文答辩形式性地参加一下、然后顺利毕业的结果。可是,毕业这一关是过去了,但接下来,由于这个纠结的专业,宣海找工作的路途并不顺利。

那个时候,宣海的左眼已全部失明,右眼的视力只有0.1,不能感光。似乎这剩下的0.1的视力,用来看看书看看网页,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因为视网膜色素变性发病比较复杂,视野会因为沉积在眼底的血管里的色素被挡住,加之对光线不敏感,在与他人同等的视力状况下,看起东西来特别费劲特别慢。

2007年,宣海本科毕业,无论是私企还是国企,他都难以应聘,数次被拒之后,宣海回到老家舒城县,接受了一份福利工作的安排,在彩票投注站卖起了彩票。这件工作并不繁复,但要面对电脑,他做得仍旧非常吃力,最终没能继续下去。

后来有同学告诉他,像他这样的盲人,应该去学按摩,这才是最适合盲人的职业。尽管宣海心中并不认同,但现实状况让他得不得不先从生存的角度考虑。于是2009年,宣海来到合肥,进入特教中专,学起了推拿,走上了VIP们被设定好的一条路。然后毕业,打工,开店。

“幸亏这条路不是结婚,生小盲,再学按摩,再打工,再开店!……”宣海如是说。

尽管我是VIP,也要做个有个性的VIP

在特教中专,宣海学习了推拿,同时他也接触到了屏幕朗读软件,学会了操作电脑。对于能够看见的人来说,有了电脑,有了网络,只是信息的获取、社交以及办公方式的从有到优,从单一向多样化转变的过程,但对视障人来说,却是从无到有的一个突破。

宣海意识到,通过屏幕朗读软件,像他这种半路出家不会盲文的VIP,以前很多无法做的事情,都已经没有了障碍,譬如参加考试、现代化办公、获取信息和学习。

因此,宣海一面经营着自己的按摩店,一面在思考,也许他可以做一些不同的事情。

大学毕业那年,宣海在找工作的过程中,曾经想考公务员,但因为知道体检标准中有一条,矫正视力不可以低于0.8,加上当时还不知道读屏,一来无法参加考试,二来也觉得无法胜任公务员的工作,所以他并没有深想。

可当2011年的一天,宣海无意中在网上看到舒城县某事业单位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的消息后,他动心了。




VIPVIP是不一样的,人家拥有的是背景,我有的只是背影

宣海在网上看到该事业单位的公开招聘信息后,便点击进去查看。经找寻,发现有一个档案管理的职位,凭借屏幕朗读软件,他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因此,宣海决定报考,这是一种挣扎,也算是一次圆梦。

拥有一颗想当公务员的心,当然是不够的,还得有一颗能当上公务员的头脑。宣海觉得他自己就是如此,凡事并不冲动,会做好充足准备。

报考之前,宣海经调查得知,在当地,还没有视障人报考的先例,他很有可能遇到障碍。因此,他便开始找寻可以为自己报考背书的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2008年修订版第54条规定,国家举办的各类升学考试、职业资格考试和任职考试,有盲人参加的,应当为盲人提供盲文试卷、电子试卷或者由专门的工作人员予以协助。

找到了法律依据,宣海便有了底气。因为那次报考是现场报名,他便去到报名现场,告诉工作人员他的情况,并且依法提出需要考试辅助的要求。

工作人员平日里见到有特权的VIP不少,但见到有视力障碍的VIP还是头一回。面对宣海的坦然,工作人员虽有质疑,但不敢轻易拒绝他,便请示了领导。

最终宣海得到的回复是:经研究,报名这个环节没有问题,他可以通过,但是考务部门无法为他提供电子试卷或者人工读题这样的便利。

面对这样的结果,宣海自然是不服气的,他也采取了一些行动,譬如给领导写信申诉,只不过多少封信投递出去,都石沉大海。最终他只得放弃了这次考试。

今日,吃饭,父亲说老友女儿考上公务员了,俺娘和俺都不吱声。又问,今天不是你去考那个事业单位考试么?俺说,不给俺机试,俺弃权了,俺父还不清楚,俺的眼神已经看不了试卷了。

2011年6月25日,宣海连续更新多条微博:“事业单位招考,申请机试,被毙了,这是我第一次放弃考试!不得已而为之。”

放弃了这次本地招考,并不代表宣海放弃了之前的想法。在2011年11月,宣海通过网络,报名参加了国家公务员考试,这一次他仍然经过慎重考虑,选择了福建省一县城国税部门的职位。

有了上次的经验,宣海这回决定主动出击。他给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发出了一个政府信息公开申请,询问视障人参加考试,是否可以提供合理便利。

人社部的回复是,只要通过了报名审核,任何人都有权参加考试,但具体事宜,需与当地相关部门联系。见此,宣海只好电话联络安徽省人事考试院。对方听说一个盲人打电话来想参加国考,非常诧异,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一个盲人怎么可以参加考试,又怎么能当好公务员。

宣海不厌其烦地给人事考试院去电,给他们解释自己的情况,给他们普及有关盲人的知识,同时也提出自己需要人工读题或者电子试卷的辅助。最后人事考试院给出回复,表示宣海可以来参加考试,他们有可能会为他提供便利。就这样,2011年11月27日,宣海来到合肥,准备参加考试。可当宣海来到考场,找到工作人员时,对方表示,国家公务员考试的考题属于机密,,不可能提供电子试卷,而人工读题,技术上存在困难,因此考虑到他的情况,给他提供了两个放大镜。

对此,宣海非常气愤。因为他在之前的电话沟通中已经明确表示过,放大镜对他来说是没有帮助的,否则他也不会申请人工读题或者电子试卷。但对方就这样武断地给他提供了两个放大镜。

在上午的行测考试中,两个小时的时间,宣海只完成了11题。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下午的考试。有趣的是,当中午他离开前,准备归还放大镜时,却再也无法找到联系他的工作人员。

其实,一次又一次被拒,都在宣海的意料之中。最令他感慨的是,有一次他与对方沟通时,提出之前湖北省有盲人参加残联职位招考,获得了人工读题的辅助的先例,得到的回复是:安徽不是湖北。



无论哪种VIP,该享有的都是个性化的服务与权利

既然法律赋予了自己获得合理便利的权利,宣海觉得他不能就此放弃,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对自己无法交代。于是宣海在2011年年底委托律师向安徽省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请求确认安徽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未依法提供考试服务违法。

省政府回复称,根据《公务员法》等相关规定,申请人作为盲人,不符合公务员招录条件,予以驳回。驳回的理由宣海无法接受,姑且不论这个体检标准存在歧视,他复议的理由是对方未能依法给自己提供辅助,二者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对结果不服,,宣海委托律师提起了行政诉讼。

有人觉得宣海在争取一份“不可捉摸”的权益保障,有人觉得宣海在无理取闹,也有人质疑宣海的动机只是个人炒作。但宣海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表示:“我们是盲人,但也同样需要多样性。获得公职是个理想,不是所有盲人都应被安排去做按摩的。不是按摩不好,只是不要让整个群体都被标签化。”



VIP的路,让非VIP们说去吧

行政诉讼的结果没有出乎宣海的意料,对于败诉,他完全可以接受。他只是在行使一个公民应有的权利,至少他希望在程序上能够获得自己的正义。

在等待行政诉讼的结果期间,宣海又于2012年3月报名参加了安徽省的公务员考试。这一次他连报名都没有能够通过。因为这一次报名的页面上,出现了视力一栏需要填写。宣海并没有采取任何非正当策略,他如实填写了自己的视力情况。

有工作人员打电话来核实,询问宣海是否将1.0误填成了0.1,他表示没有。然后,他得到了“审核不通过,非常抱歉”的结果。

宣海坦言,生活中,对于视障人的误解与歧视,是肯定存在的,如果遇到问题,只是抱怨几句,或者夸夸其谈,不去行动,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只有行动起来,在行动中,遇到障碍,然后想办法,一个一个去解决,才有可能去改变。

因此,宣海并不气馁,他至少知道,他的每一次行为,都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视障人士有这样的需求。当他们开始知道,开始了解,才有可能得到满足。这一切的前提是,做为一名VIP,他必须先主动迈出这一步。于是,到了2012年11月,宣海再次通过网络报名,参加国考。

这一次,宣海经过研究,知道广东地区有过视障人申请高考大字试卷成功的案例,同时他觉得,广东省的环境更开放更大胆,所以他报考了“广东省湛江市徐闻县国家税务局税收政策管理部门科员”的职位。

当然,有些事前沟通,一定要做好。

2012年11月6日,宣海分别向广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和广东省人事考试局申请政府信息公开,希望了解视障人参加考试的相关情况,同时希望得到人工读题或者电子试卷的考试支持。

经过多轮沟通,宣海于11月23日得到回复,广东省考务部门将为他提供一个单独考场,两位专门的工作人员协助,以及一份大字版的试卷、一个放大镜、一盏台灯。只是当宣海问及大字版试卷究竟是采取什么样规格时,对方表示,因为试卷都是密封的机密,他们并不知道。这让宣海在兴奋之余,心中又略有些不安,不知道这提供的无障碍支持能否适合他的需求。因为字放大,对他而言,意义并不大,他很难在规定的两个小时时间内将题答完。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宣海的担心,这一回,在我国公务员考试中首次为盲人提供的无障碍试卷和单独考场,仍旧没能消除他在考试中遇到的障碍。两个小时的考试他答了一部分蒙了一部分。两门考试,他一共得了60分,而这一次的分数线是85分。

尽管结果宣海早已预料到了,但他仍旧千里迢迢来到广州参加了考试,因为他想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肯定广东省人社厅的举动。同时,宣海也相信有了这一次,就还会有下一次,并且,以后肯定会越来越进步,越来越人性化。

试后,宣海给广东省人事考试局送了一面锦旗,上书“国考无障碍,残友共期待”,以表感谢。当然,也有人在猜测,宣海送锦旗是否是一种讽刺,或者是拍马屁。对此,他已经懒得多做解释。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譬如经营好自己的按摩店,保证生存,譬如在微博上让更多人了解视障人,理解视障人,譬如,认真复习,应对下一场考试。

就在本文截稿的前几天,2013年安徽省公务员考试又开始报名了。这一回,宣海报名参考的是,安徽省残联提供的两个不限学历的职位,在岗位说明旁,还有备注,优先招录残障人。

但愿这一回,宣海能够通过审核,也能够顺利申请到辅助。因为,这本就是一个VIP应有的普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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